【1999年,那架爆炸的飛機上,坐著他的媽媽、哥哥、大嫂和三個姪兒。他哥哥被燒死了。然後,檢察官起訴他——說是他,炸的】

先說一件事,你才會知道這個故事有多殘忍。

1999年8月24日,一架立榮航空的客機,在花蓮機場降落之後,爆炸了。

1死,28人輕重傷。

那架飛機上,坐著誰?

一個男人的媽媽、大哥、大嫂,和三個姪兒姪女。

那個唯一的死者,是他的親哥哥,古金池。

因為燒傷太過嚴重,走了。

而這個男人,並不在那架飛機上。

他失去了哥哥。他媽媽的耳朵,在那場爆炸裡受了傷,從此耳鳴、頭痛,非常痛苦。

他是被害者的家屬。

然後,檢察官起訴了他。
理由是:他為了詐領家人的保險金,炸了那架飛機。

一審,花蓮地院判他10年。
二審,7年6個月。

他叫古金水。
一個曾經被稱為「亞洲新鐵人」的男人。

▋ 一個跟著媽媽撿野菜、撿田螺長大的孩子

古金水,1960年出生在花蓮壽豐鄉光榮村,是阿美族人。

他的家,窮到難以想像。

他媽媽是二房生的,又嫁給有日本血統的父親,全家在家族裡,受盡歧視。

他們住的,是一間茅草屋。屋子後面就是中央山脈,風景美極了——

可是每逢颱風,那間屋子就會被吹垮。

全家只能躲進防空洞。因為沒有任何一個親戚,願意幫他們。

從小,古金水就跟著媽媽,去撿野菜,撿田螺,維生。

16歲那年,他離開花蓮壽豐的老家,去了高雄左營的國家訓練中心受訓。

每天的零用金,五十塊。他一塊都不花,全部存起來,寄回老家給媽媽。

為了省錢,他三年沒有回過家。

但他很開心。因為靠著運動,他終於能幫忙改善家裡的經濟。

他這一生做的每一件事,幾乎都是為了家人。

▋ 十項全能:這個星球上最殘酷的運動

古金水練的,是十項全能。

那是田徑場上最狠的項目——一百公尺、跳遠、鉛球、跳高、四百公尺、跨欄、鐵餅、撐竿跳、標槍、一千五百公尺。

十個項目,兩天打完。
你不能只擅長一樣。速度、爆發力、耐力、技巧、意志力,你樣樣都得扛。

而古金水,扛起來了。
1982年,他的撐竿跳成績,打破了「亞洲鐵人」楊傳廣保持了整整19年的紀錄。

1983年,科威特亞洲田徑錦標賽,十項全能銀牌。

1985年,印尼雅加達亞洲錦標賽,十項全能金牌。

1990年,北京亞運,十項全能銀牌。

他被稱為楊傳廣的接班人。是「亞洲新鐵人」。

還有一個故事,當年台灣體壇津津樂道。

為了爭奪洛杉磯奧運的參賽資格,古金水在短短一個多月裡,連續征戰5場十項全能比賽,拚積分。

十項全能,一場就要打兩天,把人榨乾。

而他,一個多月,打了五場。

那股狠勁,被人稱作「古金水精神」。

他用運動獎金,一塊一塊攢下來,重建了老家的房子。

那是他這輩子,最開心的事之一。

▋ 然後,1999年8月24日

古金水說,他託家人帶上飛機的,是漂白水。

那是給老家即將到來的豐年祭,讓哥哥和媽媽先帶回花蓮,大掃除用的。

他不知道,為什麼那罐東西裡面,後來會變成汽油。

至於檢方說的那個電瓶,也不是他的。

但檢方認定:是他,做的。

一個從小跟著媽媽撿田螺、把每一分零用金都寄回家、用獎金替家裡蓋房子的人——

被說成,為了保險金,炸死了自己的哥哥。

他到處喊冤。沒有人理他。

而在那之後,一位女學生指控他性騷擾。學校因為他涉案,沒有給他任何辯駁的機會,直接解聘了他。

他失去了教職。

(後來記者去採訪他帶過的田徑隊女學生,學生說,古金水很照顧他們,訓練很嚴格,但真的不會有不該有的動作。她們說:校方只是為了名譽。)

他失去了哥哥。失去了名譽。失去了工作。

然後,他要開始,打一場長達12年的官司。

▋ 那個做了12次的爆炸實驗

一審判他10年之後,「亞洲羚羊」紀政站了出來。

紀政認識古金水很多年,非常清楚他的為人。在她的請託下,律師黃虹霞——後來成為大法官的那位——願意替他義務辯護。

黃虹霞說,她第一次看到那份起訴書,就知道他是無罪的。

她說:汽油炸飛機,真有這麼容易嗎?

而一審判他有罪,最重要的證物,是飛安委員會提出的模擬爆炸實驗。

那個實驗,總共做了12次。

第1次,最接近飛機當時的狀況——沒有爆。

第2次到第11次,越來越不像當初的狀況——也都沒有爆。

一直到第12次,潑上汽油、堆進一大堆報紙當助燃物——爆了。

黃虹霞說了一句話,讓人不寒而慄:

「要做到跟飛機實況完全不一樣才會爆——這個證據,不就證明爆炸案跟古金水無關嗎?」

而古金水自己,只反覆說著一句話:

他沒做,就是沒做。為什麼要說他做的?

這麼多年,他用體育獎金,一點一點湊,湊成了一個家。

他這麼努力,就是為了家人。

他怎麼可能,親手毀了他們?

▋ 12年

這場官司,纏訟了12年。
2004年,更一審,第一次逆轉,判他無罪。

檢方上訴。之後,一次又一次,發回更審。上上下下。

2008年,更三審,再判無罪。檢方,還是上訴。

直到2011年5月12日。
花蓮高分院指出:全案的更審無罪判決已經超過兩次,依據《刑事妥速審判法》第八條的規定,全案不得再上訴最高法院。

古金水,無罪定讞。

從1999年到2011年。整整12年。

他51歲了。

司法還了他清白。

但那12年,還不回來了。

那些年,他錯過了培育選手的黃金時期。2008年,他終於重新拿到教職,回到台中的忠明高中,教書、當田徑教練。

而那個曾經橫掃亞洲的「亞洲新鐵人」,再也沒能,重拾當年的雄風。

▋ 而命運,還有最後一擊

2011年無罪定讞。他以為,人生終於可以重見光明了。

他很拚。忠明高中原本沒有田徑校隊,是校長極力邀請他來。

田徑隊成立才三年,他就帶出了全中運十項全能的金牌和銅牌。

十項全能出身的他,一個人,就能包辦投擲、長距離、跳部、徑賽所有項目的訓練。

他笑著說,這就是十項選手的好處。

他不太會講話。人生給他的不公平,他都默默地,一個人扛下來。

然後,2014年底。醫生檢查出,他罹患了血癌。

醫生原本認為,他活不過半年。

但他靠著運動員的堅毅,硬是撐了下去。

2016年5月25日早上6點11分,古金水在台大醫院病逝。

享年56歲。

▋ 寫在最後

十項全能,是這個星球上最殘酷的運動。

十個項目,你樣樣都得扛。你不能只贏一樣,你得在每一個項目裡,都拚到最後。

而古金水這一生被迫扛下的那十項,比賽場上的,重太多了。

他扛過貧窮——跟著媽媽撿野菜、撿田螺,住在颱風一來就會垮的茅草屋裡。

他扛過離家——16歲一個人去左營,三年沒回家,把五十塊的零用金全部寄給媽媽。

他扛過那個名字——楊傳廣的接班人,亞洲新鐵人。

他扛過一個多月打五場十項全能的瘋狂。

他扛過失去哥哥的痛。

他扛過一個「炸死自己哥哥」的罪名。

他扛過丟掉工作、被人指指點點的12年。

他扛過那些一次又一次、上上下下的更審。

他扛過51歲才等到的那三個字:無罪定讞。

他扛過血癌。

十項。他一項都沒有逃。
我們常常說,一個人要多堅強,才能撐過命運的重擊。

而古金水這輩子被砸下來的,不是一擊。是一擊,又一擊,又一擊。

他沒有還手的能力。他只是默默地,接住,然後繼續活下去。

2011年,他終於等到清白的那一天。有記者去採訪他。

他說了什麼?
他說,過去的事,他已經不想再談了。

他現在只想,好好過日子。

那個曾經在一個多月裡打完五場十項全能、被人稱作「古金水精神」的男人——

他這一生,其實只想要一件很小的事:

跟他的家人,好好地,過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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